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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

結界

天沒亮就被電話吵醒,我還在夢里模模糊糊。什麼夢,朋友問。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現在幾點了,我問他。朋友在電話那天笑嘻嘻,「8點不到」,他說,「你看,我為你今天多爭取了10幾分鐘。」

「我太謝謝你了。」我說。

他說,這麼熟就別客氣了。「我最近才懂了『結界』這個詞的意思,之前你提的時候,我其實似懂非懂。」

我說,哈,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你記不記得我說去看薄扶林牛奶公司的遺址,那邊有個舊員工宿舍,不知是要翻新還是重建,整棟樓用綠色的網圍著。」他說,「宿舍靠山的那邊有條小路,和走上去的水泥地不一樣,是明顯看從草地踩出來的路。沿著小路往里面走,不久就看見榕樹氣根長成的拱門,是不是榕樹我不確定。」

這樹根長得粗壯,讓人想起日本廟宇的鳥居。跨過此界限便進入神域,言行舉止必須莊重。他接著說,「當我經過那樹的拱門,原本明亮燥熱的下午忽然黯淡,仿佛剛好頭上飄過大塊的雨雲,天氣也陰涼下來。往回頭看,進來的地方像另一個世界。熱鬧熙攘但和自己沒什麼關系。」

這些感覺他當時不察覺,只是好奇地繼續探索,興致勃勃打了卡,也開開心心的回去了。是過了幾天以後想起來,才覺得有些不尋常。「所以這個應該就是你說的結界吧,」他如此總結。

我翻出他發社交網的照片

我翻出他發社交網的照片,最近期的一輯里,樹林里人物和背景的色調的確有點不一致,仿佛Photoshop里用了不同濾鏡處理。他這麼說完,照片里的違和感愈加明顯。

他接著說,「然後我記起來,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有次我在大樓里懶得等電梯,想著就那麼幾層不如走下去好了,結果好像走不動頭一樣一直下。樓層到了2樓就不再有標示了,怎麼也走不到底的樣子。」

我說,啊那麼可怕,是在做夢吧?

「肯定不是,」我聽到他吸了口氣,「我一開始顧著邊下樓梯邊回信息並沒留意走了多久,但信號很差根本發不出去,才開始註意身邊的事情。然後我心算了一下,辦公室一層樓算他5米高好了,我已經在2樓以下,所以最多10米到達地面。一階樓梯目測15到20厘米,算他15好了,那10除以0.15,總共66.6級。」

「你心態蠻正的。」我衷心說。

「哈哈我還不知道怕,就一邊數著樓梯一邊走,到了大概50就看到底了,推開防火門走在喧嘩的大街上,仿佛回到人間一樣。」

我告訴他,他讓我想起了我的同學。大學的時候我們一個宿舍,無話不說,非常要好。畢業了以後她去了北京學拍電影,我則來了香港進修。一個北漂,一個港漂,溝通沒從前那麼頻繁,感情反而更深厚了。也許人離開了家,對對方的依賴更是強烈。

她的日子忙得豐富多彩,也不忘偷閑和我聊天。有次她完成了一個拍攝項目,那是河南郊外一所荒廢多年的小學,拍的是當年學生失蹤的懸疑故事。

一所荒廢多年的小學

學校有接近半世紀歷史了,照顧山區的學生,最鼎盛時期還加建了教職員宿舍,招待外地來教學的老師。隨著鄉下地區青年人口選擇到城市討生活,孩子越來越少,加上發生了離奇校園失蹤的事件也一直沒找到真相,終於在10多年前徹底停辦了。這件事眾說紛紜,同學給我講了兩三個版本,都很靈異,但我現在一個都沒法回想起來。甚至當我再想起要問問她,她也不記得說過那麼多情節,只是說他們是跟著劇本主要拍的素材,實景大部分都在廠房里拍後期加特效。她說,演員的檔期很不好配合,而且去過幾次的主演每次都出狀況,不是車子拋錨要在中途過夜,要不就是發高燒沒法繼續,還有一次莫名其妙下了暴雨,拍攝器材來不及保護給淋壞了。

結果那次她和幾個隊友去拍素材,錄環境音效,和拍攝CG用的背景。晚上就住在原先的教職員宿舍里。鄉領導蠻重視這個項目,覺得對村里有正面刺激,帶些旅遊流量也好。這宿舍稍微打掃修整了一下,其實兩三層樓高也就那麼幾間房能住,做個民宿的樣子。

她那天是第二天在當地了,所以早上已經拍完了所有在學校需要的場景,計劃是下午再過一遍,沒有遺漏的話,隔天一早就可以回去了。在村里吃過午飯還不到12點就回宿舍了,和夥伴在2樓告別了,她住3樓,說安置一下然後開個會的。結果她從2樓開始往上走,就一直不停在往上走。

「我還在想著剪輯的事情,沒想過走了多久,等我意識過來,不對啊,一層樓要走多久?」我還記得她當時語氣里的害怕,那畫面感讓我背後都出汗了。

她上了一個拐彎又是一個拐彎,這樓梯雖然不是室內密封的那種,但大白天的外面的景觀模糊,像霧又不是霧。她喊樓下她同伴的名字,那聲音自己都聽不清楚,反而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走到累了也不敢停,總覺得有人在跟上來,而且越來越近的樣子。

「那她最後是活著的吧,」他說,「不然也沒法告訴你這事。」

我說:「你的邏輯真清晰,請先別打岔。」

最後她突然有了靈感,她記得早上下樓的時候下意識數過樓梯,每一截彎處有13級,所以一層總共26級。她就扶著扶手從1開始數,走到10級到了轉彎處,再加13級,終於到了房門口。進去以後看看時間,同事給她打過兩次電話,已經是下午快兩點了。

「太流弊了吧」,他說,都不用拍什麼學校了,這樓梯已經是一個故事了。我說,聽起來很可怕,拍出來也許沒有這個效果了吧。

「但神奇的是」,我說,「其實那天她打給我說這個事,我整個過程都很懵懂,甚至不確定到底電話的對方是不是我的同學。我也不知道她幾時掛的電話,我看通話記錄,我們講了3個多小時,那按道理應該是半夜了,但那天我明明很早就睡了,因為第二天早上有個考試。我後來再打開手機看,連通話記錄都沒有了。」

他說,「你少來嚇人吧。」

我說,是真的,我也不敢再問她。我們都假裝這通話並不存在,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去拍了這個電影。

他說,也許整件事是我想象出來的,哦不,連這個同學也是我想象出來的。

我說,「哈,那你怎麼不知道你自己是不是我想象出來的。」

他說,「我知道的,你看看你的通話記錄,你到底在給誰打的電話。」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狀態並不是在通話中,翻一下記錄,最後的一個電話是上周五,應該是個私人貸款的營銷電話。

夏末
夏末

太理想主義的人,並不適合這個物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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