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時彎彎繞繞,溫柔比傷害更讓人脆弱

生活有時彎彎繞繞,溫柔比傷害更讓人脆弱

《走在藍色的田野上》是愛爾蘭女作家克雷爾·吉根的短篇小說集。書名是其中一個短篇。

有評論把吉根說成是愛爾蘭的卡佛。這種說法太牽強了,他倆是完全不同的風格。雖然寫的都是底層人物,但吉根寫的是農村那個底層,而卡佛寫的是城市裡的底層。

吉根的語言看上去更簡潔,簡潔到沒有力度,而卡佛相對來說就要絮叨得多,但他的絮叨讓人悲傷。卡佛是大師,但吉根只能是作家。

這本書收錄了吉根七個短篇。

《走在藍色的田野上》是其中較為唯美的一篇。

吉根說,「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它的戲劇性不容易。我把故事設置在一個自己很感興趣的情景裡,然後用語言探索它的可能性。我寫一個故事的開場通常是一個意向或者一段對話,我知道這之後隱藏著更深的含義。我會寫很多段落,直到我找到一段配得上這個場景的。」

作者確實很注重場景描寫。

在這個短篇裡,有三處場景描寫非常妙。作者通過對這三場景的精雕細琢來揭示人物心理的細微變化,及主人公平靜外表之下的排山倒海的內心。

在祭具室,新娘在登記簿上簽字,「神父注意到,新娘拿起那支沉甸甸地鋼筆時手在顫抖。黑墨水在登記簿上留下的筆跡那麼拘謹。」

神父和新娘的關係並不明朗。

新郎邀請神父和他們一起拍合照,他把神父讓到了新娘邊上。

「她看上去很平靜,但手裡的花束卻在顫抖。」

可以看出,新娘的內心極不平靜。接下來新娘和神父的對話更是道出了新娘藏在內心的哀怨,他們的關係漸漸衝破迷霧。

「你肯定冷了。」他說。

「沒有。」

「肯定冷了。」

「沒有,」她說,「什麼感覺也沒有。」

作者說,「終於,她看他了。一雙綠眼睛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說這時候,還都只是鋪墊,到了下一個場景,真相就大白了。

新郎的弟弟跟新娘跳舞,因用力過猛,新娘脖上的珍珠項鍊被扯斷了,很神奇的是,珍珠滾呀滾就滾到了神父的腳下。

神父彎腰撿起珍珠,遞給新娘,新娘深深凝望著神父的眼睛。她眼裡噙著淚花。眼睛只要一眨,那眼淚就會掉下來,但她眼睛沒有眨。

這時,作者寫了神父的心聲,「如果她眨了,他就會牽起她的手,帶她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然後,作者戲謔道,「至少,他是這樣告訴自己的。這是她曾經想要的,但是兩個人很少在人生的特定時刻想要同樣的東西。恐怕這是人類最難的一件事。」

那麼,什麼事才是他倆共同想要的呢?好像從未有過。她要的是愛情婚姻,他要的是神職。當初,當她要他在她和神職之間抉擇,他選擇了神職時,他就應該明白了這一點。

即使現在神父的心有了動搖,但她卻已經接收不到了,或許是她接收到了,但心已死。

錯誤的愛情就是這樣,她要的時候,他還沒有準備好,待她認命了,他卻又動了心思。資訊不對等,不能達到完好的溝通,沒有比這更悲催的了。

《走在蓝色的田野上》

《護林員的女兒》這個故事比《走在藍色田野上》還要悲傷,但這個悲劇從根源上來說,也是男女之間資訊不對稱造成的。

他去鎮上酒吧喝酒,看上美麗的她,她的舞跳得非常好,在酒吧裡很受歡迎。他沒有退縮,而是天天去,他講他的農場,講他的奶牛。

她嫁給了他。她希望婚姻能讓自己慢慢愛上這個她沒有任何感覺的男人。

當她發現他嘴裡所說的農場只是一大片廢棄的土地,他所說的奶牛已經年老時,她失去了生活的動力。

而他呢,把她娶回了家,就以為塵埃落定。他一門心思在農場上忙活。就連她和上門推銷玫瑰花種的小夥睡在一起,並生下女兒,他都沒有察覺。

直到他在外面帶了條狗回家,被女兒當成是生日禮物,他為哄女兒開心,將錯就錯,將狗當成禮物送給女兒。而當妻子和女兒都對這條狗產生了感情,狗主人找上門,妻子召集全村人來家吃晚飯,宣講他和她的故事,他才知道妻子從沒愛過自己,女兒也不是自己的。

他之前生活的動力全部消失了。就連最苦的日子,他都沒有放棄去教堂做彌撒的這件事,他也放棄了。

其實,在這樁婚姻事件中,沒有誰是贏家。他和她都是受害者,但誰對他們施以了罪行,恐怕只能怪他們沒有在正確的時間遇上對的人了。

要想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也是要有許多的歷練才做得到的。那種一見鍾情式的好事向來只寵倖極少數的人。我們總要在走過很多的彎道之後,才能見到那個也是彎彎繞繞才抵達的人。

這本書收錄的第一篇是《告別的禮物》,我把它放在最後來介紹,因為實在心痛。貧瘠的土地,從來不缺饑餓和野蠻,一個女孩十二歲前,一直被親生父親性侵,而且是媽媽將她送進了父親的屋裡。

她能做的就是盼望自己快點長大,逃出這樣的命運。

終於,她長大了。她偷賣了父親的羊,買了去紐約的機票,就在哥哥送她去機場的路上,哥哥說出了這個她一直以為沒人知道的秘密。哥哥給了她僅有的溫暖。但她沒有流淚。

哥哥離開後,她在機場洗手間,鎖上門,這才哭了出來。

溫柔遠比傷害更讓人脆弱。

Cover: 《走在藍色的田野上》

欒樹
欒樹

臥倒,是最好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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