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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故事的人:第③個,也是最後一個願望

說故事的人:第③個,也是最後一個願望

他跟了她上車,似乎沒有人發現,連她也沒有注意到。這列車只許載一個人,不知怎的卻開起來了,像是無人看守的自動販賣機對不守規矩的人的無可奈何。

那車廂的感覺是冷的,無論是銀得有些刺眼的顏色,還是佈置用的材料——金屬,全是金屬。她不喜歡金屬。而當她意識到自己站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張連著地面上的金屬板的椅子,像是一早就在那里的一樣,她還是坐了下去,觸著的卻不是太冷。那種感覺不是由溫度來的,可你就算閉了眼什麼也不看,你還是看了第一眼,所以由視覺帶來的冷感跑到腦子里,再毫無拘束往身體里的各種各樣的神經來了個遊覽。結果你遍體冰涼起來,彷彿也成了列車的一部分一樣。

那金屬做的窗不是為了讓人看外面的景色的,現在看來倒像是一個巨大的銀幕。而果然它成了一個屏幕,上面映著她主演的記錄片。

是嬰兒的啼哭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原來一直想著自己的事,聽到哭聲的時候忽然有一種親切得有些悲傷的感覺,忍不住眼圈就紅了。銀幕里的視角像是正被人小心地捧起來一樣,然後畫面暗了。

再淡入的畫面是一個欣喜若狂的男人的面孔,模糊的,她認得出是年輕時的父親……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和母親都出現了,然後她發覺還沒有自己。

她是根據畫面的時間變化來判斷過了多久的,當然她不相信她會坐在這兒看一齣長二十多年的片子,然而情況確像真的打算這樣繼續下去。這個時候她終於見到自己的樣子了,父親把她舉到鏡子面前,那是一副迷惘的表情,和父親傻傻的笑是甜蜜的對比。她記得這個情節,家里的相簿是有這一幅的。

然後更多在相簿里的片段以各種形式在片子里出現了,她終於哭了。朦朧的淚眼里她重新回味了幼稚園老師的教導,小學同學分享過的心事,那個第一次令她心悸動的男孩的笑臉。她重溫了初戀情人的傻話,「要是每次喝檸檬茶的時候都有你在身邊就好了。」她於是不禁笑了出來,原來哭著的時候笑是不經意的好。

他這時候走了過來,想著用怎樣的方式不讓她感到驚訝,反而已經讓她察覺了。

「你怎麼來了?」她問。好像見到他比見了個頭上長角的人還要奇怪似的。然而這種奇怪是帶了喜悅的,像在無邊無際的沙漠里找到一個熱鬧的酒吧一樣。

「我……」他坐了下來,因為坐的地方多了一張(或者是一座)椅子。他說:「我以為你要悶得慌吧,所以來陪陪你。」彷彿這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誰都可以隨意出入的樣子。

「很冷。」她虛弱地說。初戀情人的分手結束了差不多三年的迷惘情事,她再次在銀幕里看到自己的軟弱。他就那麼自然地輕輕把她的手接了過去,用自己的雙手暖和著。「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說。

她於是把頭挨靠在他的肩上,他是她最要好信賴的朋友,這是令他快樂,亦是哀傷的事。從他們的相識,經過了彷彿無窮盡的夜,從她的顧忌到彼此的熟落。直到有一天她說:「知道嗎?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他明白,自己的情懷是只該留作終生的秘密了。

「你對人很好。」她說。

卻不是對所有人都這般好的。

他接下來也出現在屏幕里,那是理所當然的。他默默地把背囊除了下來放在舞蹈室黑得不反光的膠地板上,貼了牆邊,然後看了她一生中的第一眼。這一眼原來也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你看看你的樣子」,笑容是毫無保留的甜美,「像是來受刑的一樣。」

「你知道嗎?是他叫我去學跳舞的。」

「你就那麼聽他的話。」

「也不是的,」他說,「因為我對音樂也有興趣。」

他們提到的他,也就是C,出現在一個極普通的茶餐廳里,還有他,C和她就是在那里認識的,他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們說話。

「我知道,他是不愛我的。」她忽然這樣說,把他嚇了一跳,卻想不出什麼話來接下去。而她只是說了算了,沒有後悔的意思。「他給我講了個故事,說遠古的時候人類是兩個人一體的,長的像球一樣,四手四腳,五官大腦什麼器官都有多一套。而且力氣很大,打算要去攻打天神。結果宙斯為了不讓他們造反,又不想把人類滅絕了,就從中間砍了一刀,把兩個人分開了。從此兩人在世上不斷尋找,被切斷的另一個自己。」

她說,那愛到底是什麼?是尋找失散的另一半,還是因為被蚊子咬過?

「我覺得我并不是他的那一半」,她說。

因為一切都在眼前了,她從某個十五樓的窗台看到了自己心里被蚊子咬過的痕跡,那似乎就是命中注定的事了,帶著C被蚊子擄去的血液,她是哪里都逃不脫的。

「可是」,她說。

「我現在才發覺到」,她說。

「原來我不開心的時候,你總在我的身邊。」她說。

他把傷感全藏進笑里了。「那我真是你的災星了」,他說,「你總不會覺得那些不快都是我帶來的吧。」

「原來有你陪著,是那麼好的事。」

「我知道,走這段路是很孤獨的。」他說。

「是啊。」

「要是我一直留著,就可以一直陪著你了。」

「嗯。」她說。那些傷心的夜晚是從她的記憶里涌出來的,浮在垂手可及的地方。他用聆聽安撫了她受傷的心靈。然而愛是義無反顧的。

「你是說,你的願望是,想我一直留在這兒嗎?」他小心翼翼地問。故意不看她的臉。

「是啊,那有多好。」她說。

「那好吧。這就是你的第三個願望了。」他狡猾地笑了笑,「這列車只要載一個靈魂就夠了。」

然後她面前的一切都淡成稀薄的空氣了,連同他,連同坐著的椅子。

她覺得自己像睡了一覺似的突然醒轉過來,原來真是躺著的,看著她的是一個陌生的護士模樣的女子。

「我在哪兒啦?」她問,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很。

「再睡一會兒吧」,女子溫柔地說,「你剛剛出了車禍,現在正在送你上醫院去。」

Cover: Pinterest

「白」字邊個ho
「白」字邊個ho

勤奮好學,熱情開朗,樂於助人,關心社會。以上種種描述與此人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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